曉遲堂

版本：96年版，康軒第五冊第九課，美濃的農夫琴師
【課文】
他面無表情，也不多話，坐下來，順手撈起一把椰殼胡琴，就咿咿啞啞地調起弦來。
【問題】
在「備課用書」中，將「順手撈起一把椰殼胡琴」視為「轉化法」，並說明此為「形象化，以物擬物，將琴擬為水中之物」。搭配此版販售的「學習手冊」，亦將此句歸類在「轉化」。

【解題】
「（他）順手撈起一把椰殼胡琴」不應視為「轉化」，「撈」仍然是「人」的動作，從遣詞用字的角度看，「撈起胡琴」會比「拿起胡琴」更精準而具體地寫出「人的動作」，這也比「拾起」、「取過」、「抓來」，更能道出「此人」輕鬆寫意的神態。
如果說，光憑個「撈」字，便要將「椰殼胡琴」視為「水中之物」，那麼，「優美的琴聲自他手中揚起」一語，是否也將視為「轉化」之「形象化，以物擬物，將琴聲擬為可以被手揚拋而出之物」呢？這樣的解法顯然過於牽強。
不說「順手拿起」，捨「拿」而改用「撈」，這是一種煉字功夫。這「撈」字要烘托的，是這位主角「農夫琴師」，而不是「椰殼胡琴」；所以「撈起胡琴」之後，只是「咿咿啞啞地調起弦來」，不是「咿咿啞啞地划向湖心」，就本課文句而言，實在看不出「椰殼胡琴」被視為「水中之物」。
又，胡琴本身已是「具象之物」，就算轉成「水中之物」，也不符合「形象化：擬虛為實」的傳統說法。根據康軒到校客服的北編蔡女士的說法，這是編書的教授對於「轉化」辭格的分類不同所致，若是，是不是可以在「教師手冊」上詳細介紹這個「新分類法」？因為手邊這本96年9月修訂第四版的康軒國中國文第五冊的「教師手冊」上，對於「轉化」辭格的「形象化」定義，採用的仍是傳統的「將虛擬實」之說。
對於本文主角農夫琴師，作者著重筆墨描寫，從出場前的氣氛營造，到此人的外貌、動作、神情，都可以見到作者工筆形塑此人的用心。相較之下，當時在場的其他人，作者便只以簡筆帶過。這個描寫人物坐定之後拿起胡琴的「撈」字，也是拿來講授「活用字詞」的好例子，它的意義與精神，跟康軒第五冊習作第八課的「字字珠璣」是一樣的。
※習作第八課「字字珠璣」的例子
‧風（吹／鳴）兩岸葉，月照一孤舟。
‧我愛那淺水潺湲的抒情，也愛那驚濤（翻／裂）岸的壯闊。
※本課的文句
‧（他）坐下來，順手（拿／撈）起一把椰殼胡琴，就咿咿啞啞地調起弦來。
【題外小建議】
‧我愛那淺水潺湲的抒情，也愛那驚濤（翻／裂）岸的壯闊。
如果改成：
‧我愛那淺水潺湲的抒情，也愛那驚濤（拍／裂）岸的壯闊。
「翻」易為「拍」，此題會更適合來講「驚濤」與「岸」的愛恨情仇。

在小靈「一點也不溫柔敦厚」的指控下，對於「敦厚」一詞素來敏感的阿賢，當下「方寸大亂」、「亂了方寸」，千萬思緒霎時湧入「方寸之間」。有道是：「剪不斷，理還亂，那就整團拿去丟掉吧！」為了平息「方寸之地」，決定寫些小小的心得，替這主題稍作補充。

在進入正文之前，先造了一個奇怪的句子：
「在小靈『一點也不溫柔敦厚』的指控下……」
請問：上述文句中，「一點也不溫柔敦厚」指的是誰？
(A)小靈
(B)阿賢
(C)方寸
(D)小東西
就在小靈一點也想不出頭緒之時，文章便直接進入正題。
一般而言，「方寸」在文言中，多借代為「心」。例如白居易〈與元微之書〉：「形骸且健，方寸甚安。」即是中學國語文測驗題中的常客。
但是，這「方寸」一詞，本身是抽象的、概念化的，所以在日常使用中，它也可以借代其他「小東西」。比較常見的，是以「方寸」借代「印章」、「郵票」、「卡片」、「照片」之類的「小東西」。例如中興大學中文系研討會論文題目〈方寸印象：從近世閒章看文人的生命情致〉，便是以「方寸」借代「印章」的例子。
此外，「方寸」也可以用來形容「文章標題」，或「佔據小小篇幅」的「短短文字作品」。這時它未必是借代，卻是詞語活用的好例子。

小靈師問眾考生曰：「『方寸』借代什麼？」
生：「……」（全都低頭苦思……）
（剩39天就要基測了，連「方寸」借代什麼都不知道，是要我切腹嗎？）
於是乎阿賢應之曰：「『方寸』借代『小東西』。答錯的同學請準備電鋸……」
請示其故，且緩道來。

阿賢是個粗人，書讀得不多，腦筋也不是挺好，
所以凡是要背誦的東西，通常是：
「付出了數不清的時間與精力，獻出了真心與真情，
　好不容易得到了一點點，便歡歡喜喜地忘了原形。
　終究，到頭來，在考試的關頭，還是只能品嘗著牛奶加香蕉皮。」
那「方寸」到底借代蝦咪呢？光「找」，是沒有用的，
死記重點，到頭來，終究，不會變成史記，
但是成績一公布，卻會有司馬遷的感覺。
所以這個讀書啊，各位同學就要參加「機車」了，
一定要懂得「為什麼」，更要學習如何推論「為什麼」，
這就叫做「騎機車」的能力，騎得動，就帶得走，
所以也有一些人稱它為「帶得走的能力」。
那「方寸」到底借代什麼呢？
「方寸」借代「小東西」。
為什麼「方寸」借代「小東西」呢？
因為「方圓百里」，是以「百里」計，
「方寸」則只有「短短的一寸」，
正方形的邊長為「一寸」，
古代一寸大約現在三公分，
請問正方形的面積多少平方公分？
九平方公分，當然是「小東西」囉！
當我們失戀要「捶心肝」時，
握起拳頭，食指與拇指形成拳眼，
將拳眼對準心頭捶下去，
這就是「方寸之間」啦！
電鋸是準備給那位想要切腹的阿姨用的。

一則試題的選項出現爭議，有時不必然要爭個誰是誰非，倒是爭議之處，頗能讓人深思，重新去審視試題的命題方式，同時將辭格的定義與精神再翻出來檢視，溫故知新，也是一種收穫。

【試題之一】
有一首北宋民歌：「赤日炎炎似火燒，野田禾稻半枯焦。農夫心內如湯煮，公子王孫把扇搖。」詩中未使用何種修辭法？
甲、譬喻　　　乙、摹寫　　　丙、誇飾　　　丁、映襯
【試題之二】
　　　變、變、變
　　　時時刻刻，萬物都在變化
　　　自己、社會、人類、地球、宇宙……
　　　變，我有一個不變的原則：
　　　要變，就愈變愈美好！
　　　像蓓蕾變成美麗的花朵
　　　像毛蟲變成漂亮的蝴蝶
　　　像黑炭變成燦爛的鑽石
　　　像凡人變成慈悲的佛陀
　　　變成真、善、美、愛，是最美好的！
　　　我要變成追求真理的哲學家
　　　我要變成多行善舉的善人
　　　我要變成創造美境的美術家
　　　我要變成充滿愛心的詩人
　　　不然，我的人生就毫無意義了
　　　今天滿七十歲的我
　　　日日月月繼續努力學習
　　　變、變、變……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（詹冰／變──我的人生觀）
本詩未使用的修辭技巧是
（Ａ）類疊　　　（Ｂ）譬喻　　　（Ｃ）誇飾　　　（Ｄ）排比
【想法】
兩則試題來自不同的試卷，題幹一則以古典詩，一則以現代詩，都是要判斷詩中「未使用」何種修辭法。不約而同地，它們正解皆是「誇飾」；要面對的爭議也是：「詩中有沒有運用誇飾修辭法？」
試題之一的北宋民歌中，有沒有運用誇飾修辭法？可以分成兩種見解，一是「赤日炎炎似火燒」只是單純的譬喻；二是「赤日炎炎似火燒」乃運用譬喻形式的誇飾。
這問題對我而言，也是十分困擾。從「譬喻」的角度看，我們可以說「野田禾稻半枯焦」的場景，「就像是」被火燒過一般，所以要說「赤日炎炎似火燒」只是單純譬喻的運用，其實說得過去。
不過，若從「誇飾」運用「超出客觀事實」，借以「強調」某種形勢或情感而言，「赤日炎炎似火燒」一語，就很有「誇飾」的味道。將物品直接放入火中「燒」，與高溫形成的「烤」，是不太相同的狀態。若要更為精準的描述，我們可以做如下的並列比較：
※赤日炎炎似火「燒」→誇飾
※赤日炎炎似火「烤」→譬喻
也就是說，詩句中使用「焚燒」的意象，以「突顯」烈日大旱的形象，配合農夫內心「如湯煮」的煎熬，「強調」出這首民歌飽滿的「貴賤殊途」的吶喊。
就「超出客觀事實」與「借以強調某種形勢或情感」來看，它自然可以是「誇飾」。
試題之二也是卡在「有沒有運用誇飾修辭法」的問題上。作品中有兩個主要的爭議處，一是「像黑炭變成燦爛的鑽石」，二是「不然，我的人生就毫無意義了」。
儘管我們知道鑽石的成分也是「炭」，但是「黑炭變成燦爛的鑽石」一語，傾向於「誇飾」的用法，也是不爭的事實。它不在於「黑炭」能否「變成燦爛的鑽石」，只是要強調「愈變愈美好」而已。
至於「我的人生就毫無意義了」，在此更是極為明顯的誇飾用法。有人會說，人生有沒有意義，是詩人自己的事，他說沒有，當然就沒有。如果您持這種觀點，那麼底下這段文字，您一定也要堅持它「不是誇飾」才可以：
　　她的蝦仁羹，據「羹學界」人士表示，是確實「料好，味好，臺灣第一」的。
　　（陳黎／聲音鐘）
「誇飾」之所以「超出客觀事實」，它的目的不在於「欺騙」，而是要寫出作者對此的「強烈主觀感情」。如果我們接受「詩人自己認為人生毫無意義」不是誇飾，那麼引自〈聲音鐘〉一文的「料好，味好，臺灣第一」，這「臺灣第一」便更不可以視為「誇飾」了，因為它除了作者主觀認定之外，來引了「羹學界」人士以為佐證，「大家」都說它是「臺灣第一」了，因此這就不是「誇飾」囉。
如果從「誇飾」的角度來看，這「臺灣第一」的用法，只是行文中用以強調「她的蝦仁羹」真的是好好吃，值得推薦給讀者們，不必去深究是不是真的「臺灣第一」。
同樣的，真實人生是否因此而「毫無意義」，也不是重點，「我的人生就毫無意義了」在詩中，也是用以強調「追求真善美」與「變成最美好」的自我期許，強調著「要變，就愈變愈美好」的原則而已。
如果，您還是堅持「人生有沒有意義，是詩人自己的事，他說沒有，當然就沒有」的觀點，那麼這首詩就可以這樣推演：
　　　雖然
　　　我已經變成追求真理的哲學家
　　　　已經變成多行善舉的善人
　　　　已經變成創造美境的美術家
　　　但是
　　　我還未變成充滿愛心的詩人
　　　所以
　　　我的人生到目前為止，都是毫無意義的
修辭格的試題不容易出，原因在於命題者設計選項時，容易忽略其他的可能性。這兩個試題的題型，說真的，也不適宜拿來考修辭格。給一段文字或一篇作品，然後要人判斷這當中「使用了」或「未使用」何種修辭法，對於國中生而言太過於嚴苛，就算是我自己來判斷，我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能找出作品中所有的修辭法。在平常練習或小考中，當作是一種檢驗學習的機會，這倒是無妨，但是在定期考查或其他的統一命題測驗中，這樣的題型還是捨棄為妙，一來傷害考生的信心，二者，討論起來，有時是很傷同事之間感情的。

【christine／問】
「天空總是綴著細碎的、玻璃般的雲。」的修辭方式和下列哪一項相同？
(A)成功與失敗彷彿生命的日與夜
(B)唧唧復唧唧，木蘭當戶織
(C)眾官皆聽得此消息，盡皆失色
(D)催促著爬在喬木頂上，掛在懸崖邊的酸藤猛吐著花絮。
答案是A，譬喻修辭。
但是題目中天空「綴著」是否也可以當作轉化修辭呢？
除此，解答說明中的(C)為誇飾，是否適當？
感謝各位朋友的解答啦！^^

【阿賢／答】
讓我們先回顧一下「轉化」的基本精神，轉化格之成立，係基於「甲物本質所無，套用乙物性質而言之」的技法。再回頭來看「天空總是綴著細碎的、玻璃般的雲」這一句，「天空」與「雲」是否有「綴」之本質，以及「天空」本身是否能「綴」上其他東西？若非是，則其為「轉化」。
此處有個疑義，即「綴著」與「點綴著」的語意差異，「綴著」近於「Ａ掛著某類物以裝飾之」，而「點綴著」則近於「某類物錯落散布於Ａ表面」。故言「天空總是綴著細碎的、玻璃般的雲」，轉化、譬喻兼有之，若言「天空總是點綴著細碎的、玻璃般的雲」，則無轉化。
「眾官盡皆失色」是否為「誇飾」？先不說「盡皆」二字，只就「失色」來看，便有那麼點「誇飾」意味了。再來看「盡皆」，這種「無一例外，絕無倖免」的用法，果能曲盡眾官百樣心思？「盡皆失色」一語，不就是藉以「強調、突顯」孔明的「臨危不亂」罷了，而不必然為「文官無膽」之佐證也。

學期末才上過的康軒版一下課本，選讀一〈生命的火花〉一文中，前三段為：
    人生歲月短促，有如火花的一閃，轉眼即逝；然而，生命畢竟曾經點燃過，那燦美的光芒，帶來了明亮，到底不負人生這一遭。
    有的人如蜉蝣般存活於這世上，百無聊賴，生命已失去意義；有的人像行屍走肉，則雖生猶死；有的人積極奮發，有為有守，縱然軀體枯朽，但精神長在，永遠令人欽仰。
    你呢？你懷抱著怎樣的理想來面對自己的人生呢？
教到這一課時，曾經跟同學們討論了一個關於「譬喻」修辭的觀念問題：「譬喻得好，跟譬喻得不好，差別在哪裡？」上述第二段課文中，就有一個值得斟酌的譬喻，譬喻得好或不好，可以探討一下。

先將這一段排比的文句寫在黑板：
「有的人如蜉蝣般存活於這世上，百無聊賴，生命已失去意義；
　有的人像行屍走肉，則雖生猶死；
　有的人積極奮發，有為有守，縱然軀體枯朽，但精神長在，永遠令人欽仰。」
前兩個分句分別使用了兩個譬喻，同時也是用來映襯第三個分句，用以突顯本文主旨。
分句一
有的人如蜉蝣般存活於這世上，百無聊賴，生命已失去意義
分句二
有的人像行屍走肉，則雖生猶死
如果漫不經心地讀過，也許不會發現有什麼問題，但是仔細推敲之後，會發現幾個問題：
一、兩個分句要闡述的內涵，不容易尋出差異。
　　「百無聊賴，生命已失去意義」跟「雖生猶死」的差別在哪裡呢？
　　如果兩個分句的意思其實沒有差別，是不是可以刪掉其中一句？
　　如果刪掉其中一句，跟原來的三個分句並列，會有什麼不同？
二、各位同學能不能看出這兩個分句中，哪一個所使用的譬喻是有問題的？
第一個問題中，牽涉到「排比」法在論說時的作用。關於這點，同學們可以複習康軒版一下第三課〈你自己決定吧〉的課文，感受一下「排比」法那種「接二連三」的逼迫感。回頭再看這裡，「三句並列，兩句襯一句」，跟刪掉其中一句後，變成「兩句對比」，牽涉到的是論說時的氣勢，也就是說，多句並列形成的排比，在論說的氣勢上會優於「兩句對比」。
至於「百無聊賴，生命已失去意義」跟「雖生猶死」的差別在哪裡呢？我看不出來，希望看得出來的人，可以告訴我。在我看來，這兩者之間實在沒什麼不同，但這並不是這一段文字讀起來怪怪的主要原因。
課本裡對於「蜉蝣」跟「百無聊賴」都有注釋，轉錄如下：
‧蜉蝣　蟲類。體細而狹。幼蟲生活於水中，一至三年後蛻變為成蟲。成蟲生命短暫，約存活一、二天，待交配、產卵後即死亡。
‧百無聊賴　指無事可做，或思想感情沒有寄託，非常無聊。
看過注釋之後，再來看句子：
「有的人如蜉蝣般存活於這世上，百無聊賴，生命已失去意義。」
這句話是說，一個「無事可做，或思想感情沒有寄託，非常無聊」的人，就像是「蜉蝣」般「生命短暫」。
看出問題了嗎？當我們使用譬喻法，說「Ａ像Ｂ」的時候，Ａ跟Ｂ之間必須存在令人認同，甚至是讚賞的「相似點」，這才是合理的、成功的譬喻。反之，則為失敗的譬喻。「無事可做，或思想感情沒有寄託，非常無聊」跟「生命短暫」之間，找不出令人認同的「相似點」，也就是說，這個譬喻是失敗的。
唐朝劉知幾《史通》：「夫人寓形天地，其生也，若蜉蝣之在世、如白駒之過隙……」明末《幼學瓊林》：「勢弱難敵，謂之螳臂當轍；人生易死，乃曰蜉蝣在世。」這「蜉蝣在世」，便是比喻生命無常或短促。誠如課本注釋所言，「蜉蝣」用來比喻人事，講的就是「生命短暫」，而不是「非常無聊」。
「非常無聊」的「蜉蝣」？當蜉蝣也覺得非常無聊的時候，這就是轉化，而不是譬喻了。